木棉情書

本地作家陳慧於2017年為南豐紗廠創作了女工三部曲之第一部曲《香草織》,相隔三年今年藉著「幸會木棉」展覽為我們創作了第二部曲《木棉情書》。木柱上的文字摘錄自 《木棉情書》,文章描寫了她對木棉樹的回憶和想像。引文是木棉樹的自白,娓娓道來它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。

  1. 巴士還未靠站,門已打開,我跑前跳上,門即關上車隨開行。司機急,我躁。我晃了一下抓住扶手瞪司機,司機也瞪我,邊開車邊瞪。

 

我什麼都有,就是沒有八達通。女兒說的沒錯,我早已遠離真實生活。真夠狼狽。活該。我用平日跟榮哥說話的語調告訴司機,我沒有八達通。榮哥是我的司機,女兒嘲諷我,榮哥天天跟我說話,沒給冷成肺炎是他運氣好。這位巴士司機抵抗力好強,沒給僵住,他炸開了,颷了一長串粗話,其實內容很簡單,就是「你付現金呀」。我也回了長長一串,不比司機的短就是了,我只是想問,幾錢?

 

十一元七角。

 

算是貴還是便宜?我沒概念,小時候坐巴士,好像車資從沒超過五元。畢竟已經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情。我也無法從十一元七角的車資想像到巴士的終站會在那裡。

 

我掏出了一張二十元紙幣塞入錢箱就快步跳上巴士上層。原來我依然靈活,無論是髒話還是身手。樓上乘客半滿,我不要看見其他人,挑了車頭臨窗的位置。這位置從前只屬於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四弟。屏幕大的車窗外是我熟悉的道路,回家必經的,閉上眼都會知道車正駛過那棵樹那幢洋房,只是,我從未曾在這樣的高度觀看路上的風景。這感覺好新奇,還有,一種久違的律動在甦醒——面前是不斷拐彎的路,我的身體給輕輕晃搖著。當我坐在自家的平治E-Class後座,我從來沒有察覺車在拐彎,我會以為一直駛在直路上;我可以看書、看文件、滑手機、化妝、視像會議、喝咖啡吃點心……。

 

女兒罵我,你無感無覺……。

 

巴士就這樣一直晃搖著,再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睡著。童年習慣,上車就睡。噢,幾乎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童年;有一次,大哥把睡著的我遺落在巴士上層……。後來志願達到,只坐私家車的後座,這習慣就戒了。今天沒相干,睡著就睡著好了,反正我沒有目的地。

 

睡著之前,巴士靠站,這次乖乖停下來了,這一站上車的乘客很多。我老大不情願拿起佔了身旁位子的手袋,讓給一位看上去是剛下班的中年女人。她很累,穿得臃腫,她上的班跟我不一樣,她像我媽,她有那種氣質,女工。我同時覺得有誰在瞪我。不是這女工,瞪我的來自另一邊,另一邊是什麼?是窗戶,這是上層,窗戶外只有樹。樹在瞪我。一棵跟雙層巴士齊高的木棉樹在瞪我。

 

  1. 我醒過來時,有點像走進了電影中的感覺。我舒展四肢,伸腳卻踢到了檔板。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,面前是好大的窗戶,窗外一片暗晦。我叫自己鎮定。忽然,身後傳來長串髒話,是巴士司機,罵我為什麼車都到總站了還賴在車上。我蹬著三吋高跟鞋慢慢走下階梯,從容下車。

 

我看見不遠處大廈入口寫著「茶花樓」。這名字我知道,只是這大廈的樣子跟從前不一樣,我覺得還是從前比較好看。那年頭房子的名字都大大的寫在房子外牆上,全都取自花和樹。典雅,媽媽說的。我曾經羨慕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,我的小學同學,她們住的房子比我家的小房間大很多。我怎麼會來到這裡?幾乎以為是一覺醒來回到過去。原來這巴士路線的起點是數碼港終點是蘇屋,迂迴,但直達,從千呎豪宅到公屋斗室;彷彿從我的現在走進過去。我的小學同學還在嗎?還是都跟我一樣,離開這裡好遠好遠?仍住在這裡的,會是怎樣的人?

 

坐在路旁的阿婆一直瞅著我,以眼神將我排拒於外。老人家真伶俐,看出我跟這裡格格不入。阿婆向我喊話,噯,你係未鬼?阿婆的邏輯好可愛,不屬於這裡的,當然是鬼。我抬手想看時間,才記得衝出門時,只抓了小手袋,手錶已除下,手提電話也沒帶。我開步走,沒什麼好怕的,明天告訴他們我夜遊深水埗,他們會以為是奇譚。

 

街上無人,奇異的冷清寧靜。我走進一間賣豬油渣麵的小店,其實門是半關上的,我伸頭進去探看,穿了圍裙的女人招手叫我進去。店裡油膩髒污,我沒介意,坐下點了碗麵。我能屈能伸,肚子餓的時候不挑食。丈夫刻薄說,這就是你的破綻;衣住行都能用錢墊高品位,唯有飲食,你脫不了低賤。他勢利我無情,他投資失利,我還是要抽他的佣金,誰叫我是他的經紀?他賺的時候我賺,他虧的時候我還是要賺。我把他老爸留給他的錢都賺過來,堵住他的口。又進來一個男生,看他的打扮,應該跟我的女兒是同道中人。男生囁嚅著說,我身上帶的錢不夠……。我和穿圍裙的女人異口同聲,我請。

 

女兒要是看見這一幕,會對我改觀嗎?我會叫她別誤會,這只是外婆從小到大的教誨,入血入骨。媽常掛在咀邊,能幫人就幫。成了習慣,不能幫的時候也幫,苦了自己。後來我長大了,知道這叫婦人之仁,我修正了,就是,我有很多,好吧,給你一點點。隔代遺傳,到了我女兒,又有一點不一樣,我明白的,那叫義氣,我其實蠻欣賞羨慕,只是我想做也做不來。

 

我少理賣麵女人和落泊男生的搭訕,吃完就走。今夜我似外星人。一直走就到東京街,沿著東京街走下去拐個彎就是老家。我要回去嗎?

 

一街黯沉,遠遠有一點亮紅,份外醒目,我忍不住走過去看清楚。我無法置信,失聲笑了出來,傻瓜木棉花,都已經是十月,居然開了一朵在枝頭。我仍記得木棉花落在頭上的疼。我抬頭看了又看,毫不溫柔的木棉花高高俯視著我。我小聲地說,我媽說我像你……。

 

  1. 媽開門看見我,呆了一下,隨手將門關上。我怔了一怔,想起路邊的阿婆,難道我真成了鬼?我大力擂門叫媽,媽終於開門,訕訕說,沒想到你會回來嘛,以為是眼花。我沒好氣,入門脫鞋,地板依然纖塵不染。媽果然是不會累的。我進門後媽就一直躲在廚房,我伸頭探看,她在把湯翻熱。她說,清補涼。好大的一鍋。媽解釋,之前煮給你女兒,還有她的同學,他們整天在街上,又睡不夠,都燥熱。我呷了一口清補涼;清補涼和豬油渣麵,都是童年回憶。

 

媽擔心的看著我。她不是沒道理,我多久沒回來?二哥曾負氣說再也無法把我請回深水埗,我閒閒回他,也不見得,深水埗房子的升值潛力蠻高的,有空會來看新房子。媽在一旁聽著我和哥的對話,一直掉淚,媽都不用說的,只哭。我看著媽,擔心她又要掉淚,就說,我來看木棉樹。說完兩步走到窗前,沒想到木棉樹就在窗外瞪著我。似曾相識。不對,小時候住二樓裡的一個小房間,只有半扇窗,樹在窗外,跟我一樣瘦小。如今這裡是四樓——說出來很簡單的一句話,就是後來我買了四樓這單位給媽。從二樓走上四樓,走了十八年——沒想到木棉樹仍在窗外瞪著我,若無其事。我怔怔看著窗外的木棉樹,生長粗壯倔強如我。木棉樹,就是不停的拔高,也不知道是我像樹還是樹在窗外一直看著我於是愈來愈似我;一定要贏過身旁的。媽在我身邊說,你不在家的日子,我看著這樹,就想起你。

 

媽問我,你怎麼回來了?我說短版本——我追在女兒身後,女兒上了計程車,我在等下一輛,一眼瞥見丈夫從大廈追出來,剛好巴士來了,我就跳上巴士,巴士把我帶回深水埗……。

 

媽檢查我臉上的傷,我瞄鏡子,指印已從紅轉成暗瘀青。我說,相信我,他比我更傷。女兒和我乘電梯下樓時,我故作輕鬆說,所以女人手上要有鑽戒,大顆的,抽耳光時記得要反手……。只是女兒沒理我,雖然我是為她動手,只是,太遲了。媽知道丈夫動手打了女兒,抽泣不止。我故作輕鬆,噯,你知道我給打了也沒這麼傷心嘛……。媽竟動手打我,用手掌,一下一下打在我背上,一邊打一邊罵,你會保護你自己,可她是孩子。媽都沒有打過我和哥哥、弟弟,我也沒有打過我的女兒。我忽然生氣得不得了,氣到落淚,這個男人憑什麼向我的女兒動手?為什麼?只因為她愛這片土地?我把臉埋在掌中痛哭不止,氣憤同時痛疚著。

 

媽取出毛布睡衣給我,是用她從前做衣服剩下的布做的。這麼多年,剩布仍是用不完,媽用剩布給我們做睡衣,後來給孫兒做衣服。我每次收到就轉交家中外傭,叫她寄回去菲律賓給孩子穿。後來從寶馬山搬去貝沙灣,我收拾女兒房間,發現她藏了好多媽用剩布做給她的衣服,我問她是怎麼一回事,她以清澈的大眼瞪著我說,你忘了你告訴我中學同學怎樣對待你嗎?

 

噢,中學同學。我中學考進了知名女校,媽收到消息,哭得一塌糊塗。我高高興興從深水埗走路到九龍塘去上學,一邊走一邊背英英辭典,省下的車費可以讓我買更多參考書。只是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是那間學校裡的異鄉人。當時文學課要看《紅樓夢》,記住了一句,「打落牙齒和血吞」。我不要當晴雯,雖然她的針黹是最好的,我不稀罕,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媽說的,你要有志氣,你就看那木棉樹。只是天天看著那些坐著名車來上課的同學,我度日如年。直至有一天,課外活動,可以穿便服,我循例還是穿上校服。其中一個最愛嘲諷我寒酸的同學,穿了一件樣式時髦的連身裙,我看著只覺得眼熟,我什麼都不敢說,我怎麼有可能見過她身上的衣服?可是看著看著,我認出來了,我在媽的剩布堆裡看過這樣的圖案。我什麼都沒說,回家找出那塊剩布,央媽為我做衣服。媽最後給我縫了一件新潮的大領襯衣。我等了好久,終於等到可以穿便服上學的日子,我著上新衣服,在那位嘲諷我的同學跟前來回穿梭,痛快地看著她臉色刷白……。從此我知道看上去像什麼,比真的是什麼重要。就像那些年頭裡電視播放的廣告片,Hey Big Spender,買了就是大豪客。我愛所有能讓我看上去像有錢人的事物。預科畢業時,Sister Morris誇我是她教過最好的學生,囑我入大學後務必要選修英國文學。我最後連大學都沒去唸,我進入投資銀行當經紀,後來我的中學同學,還有她們的CEO老公,都當了我的小客戶。

 

女兒都記得,她連我丟棄了的都記得。她跟我不一樣。

 

毛布睡衣觸感舒服,穿上躺下就想睡。媽在黑暗中悄聲問我,為什麼會這樣?對不起,我不知道。媽語調憂傷,你們不是應該把最好的給女兒嗎?我都把最好的給兒女。不一樣的,媽,你當年什麼都沒有,你把你的所有給了我們。媽靜靜流淚,喃喃說,你明明什麼都有。是的,如今我什麼都有,我就以為我是把最好的給了女兒……。

 

靜夜中,窗外的木棉樹枝椏一動不動看著我,好像想要告訴我,你跟我一點都不像……。

 

——我什麼都有,就是沒有愛。

  1. 我記得你。我當然記得你。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,你六歲臨窗看街的模樣,我仍念念不忘。

 

那幾乎成了你每天的任務,你從早上起床,就趴在窗邊,檢閱街上風景。因為你根本沒有玩具,也沒玩伴。於是,你看窗外,窗外有眾生;樓上的越南仔在街市買了兩隻雞,開心過中六合彩、阿婆跌倒,無人摻扶、花車接新娘,旁觀的也喜氣洋洋、警察在抄牌,司機在一旁說髒話、道友經過生果檔,偷了兩個橙、阿媽拿著藤條追仔,跑過一條長街、織造廠工人下班,爸爸也在其中,走進士多是要打牌,轉入小巷就是買字花……。庶民日常。你看著,只覺非同凡響。我當然懂你,你看的,我也天天在看,看得眉飛色舞,看得會心微笑,愈看愈愛這半里長街。你把你看見的都告訴房子裡的人,房東罵你吵,鄰居覺得你就是愛鬧的小孩,哥哥們說你煩,爸爸嫌你多事。媽媽是唯一給你回應的,她口裡說「是啊是啊」,可是她忙進忙出,手上沒停過,一天到晚都沒機會伸頭出窗外看一眼。她都不知道窗外有棵樹。你在媽媽身上最早學會的辭彙是「忙」和「累」。你覺得很沒意思,比其他同齡孩子更早領會了悶悶不樂的情緒。

 

然後,你盯著窗外的我,開始跟我說話……。

 

我只比你大兩、三歲。在這之前,從沒有人理會過我;我抽高,春天長出花苞,綻放革質的五瓣大紅花,落地有聲,夏初飄絮,再長出綠葉餵飽八哥,然而大家對這一切就是視若無睹。你明白的,大家都在忙,路上的人,總是行色匆匆。我在他們眼中,只是一根不起眼的褐色有著瘤刺的奇怪柱子。我欠缺濃密的樹蔭,從沒有人停下來抬頭好好看我一眼。我難免陰鬱,而你,就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。

 

我的葉餵飽了八哥,八哥把我的歡喜傳送到道路盡頭的山後。那裡有不少木棉樹,都栽種在工廠的旁邊,要不就是錯落在公共屋邨之內。所以她們就是比其他樹更懂勞工和低下階層。風傳來她們的回話,她們都羨慕有人看見我;不止看見,還跟我說話。

 

那一年我開出的花,格外的紅。

 

為了你的緣故,我按捺住長高的速度。我願意一直陪著你。

 

不過你很快就不再在窗邊跟我說話,因為你媽媽把你送去學校了,還有就是,你已經長得夠高去打開電視機。

 

只要窗戶打開,我都可以聽到你的歌聲,「浪奔 浪流 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滔盡了 世間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……」。這個我知道,賣卡式錄音帶的店都在播。你唱的你懂嗎?我倒看出這長長街道確似是一道彎彎江河,車水馬龍。人在河的兩岸作息,好看不輸連續劇。那陣子的女工,無論是紡織廠還是製衣廠裡的,都齊心迷上電視劇,工廠都在煩女工不願意加班。到了那天晚上,街上都沒人,大家要趕回家去看大結局。後來就是「做個勇敢中國人 熱血灌醒中國魂 我萬眾一心 那懼怕艱辛 衝開黑暗……」。你不再一天到晚跟人家說你在窗外看到的,你鎮日都在唱。大家還是覺得你很煩,不過你爸不用擔心了,因為你沒再跟媽媽說看見爸爸去了士多打麻雀。

 

  1. 你不再跟我說話之後,我還是知道關於你的事情。小學校園裡總有棵木棉樹。八哥轉告,你的成績比你的哥哥好。然後六月薰風傳來你媽在回家路上跟你說的話,叫你要像木棉樹,要比其他的樹長得高……。我不能說你媽說的不對,我只希望你不會有木棉樹的孤獨。你們不是都有書友仔嗎?大家俟在一 塊肩並肩快樂長大不是很好嗎?

 

我不記得是大窩口還是石梨貝的姐妹說的,說這城裡的孩子從前都大同小異,家裡有錢跟沒錢的,穿的用的吃的,不錯是會有些差別,不過混在一起,還是無分彼此。呀,對,是銅鑼灣維園的姐妹說的,她們看孩子看得特別多。羨慕哦。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你就是可以輕易看出這些孩子的不一樣;他們穿的鞋襪、揹的書包;都是外在的事物。然後,他們就因為擁有這些東西,而輕易地看輕別人。他們因為微小的差異而區分彼此,爸爸當會計的瞧不起管工的孩子,管工的孩子不要跟女工的孩子玩。你哭了。你媽媽安慰你,說,你就告訴他們,你家裡是開店的。

 

店本來要開在靠近街市的旁邊,人潮熙來攘往,那是樓梯旁的半爿店面,六十平方呎。你媽打算賣小孩的衣服。這些年來在織造廠工作累積的經驗與人脈,你媽有本事拿到質地很好又廉宜的布頭。不過你爸把你媽辛苦攢回來要開店的錢偷走了。你媽瘋了似的到士多去找人,找不到,聞風聲趕到小巷的時候,剛好看見警察押著地下賭檔的賭客走出來,一個跟一個,排成長列,雙手搭在前面那一個的肩頭,像一隊準備返回教室的幼稚園學生,你爸就在其中。

 

末了你爸還要酸你媽,「切,那點小錢……」。他看扁你媽就算開了店也只是個小檔口,他要是大贏一把,就真的可以開一間大店,賣衣車,用電摩打發動的那種。那時候每個女人都想要有一台電動衣車,置了電動衣車,就能把廠裡的細工領回家裡做,手腳勤快,賺的不會比上班的少。有時候,夜闌人靜,爸爸和孩子都睡了,我會聽見從不同的窗戶中傳出細碎規律不絕的「噠噠噠,噠噠噠噠」,那是電動衣車在操作的聲音;彷彿合奏著一闋無人能懂的歌,女子的愛與卑微的欲望。你媽還是回到工廠裡去,跟她一塊工作的女人比她的丈夫更懂她,她們會陪著她哭,激勵她。於是你媽加班,半年攢下買電動衣車的錢,下班之後就在家裡接外發加工。她成為夜裡電動衣車大合奏的其中一員;孤單,卻不是唯一。她沒再想要開店,也沒跟其他工友去買股票,她攢下來的錢是要讓你們兄妹去唸大學的。電視劇裡的主角都會去唸大學。

 

你很不爽,你媽依然是工人,而且你覺得電動衣車很吵,比電視機更讓你無法專心唸書。

 

那天你在街上甩開你媽,我是看見的。還有不到半年你就升讀中學,你的成績仍是一貫的好,你科科滿分,但你哥哥不止留班還要留堂。你媽偷空來接你放學,因為剛收到你被名校取錄的消息,要帶你去旺角吃你期待的噴火雪糕。可是你不願意等你被罰留堂的哥哥。你的怒憤讓你媽媽不解與錯愕,以致都不懂得該如何訓誨你,而只是怔怔地由得你在街頭大嚷。你邊甩開你媽的手邊喊出來的話,是如此的傷人;我不要等他,我跟他不一樣,我跟你們不一樣……。

 

我懂了,這就是你的志向;你果然要比其他人高。你要跟讀書成績不及你的哥哥不一樣,你要跟你當工人的爸媽不一樣,你要跟你身邊的低下階層不一樣……。好,我告訴你,我也跟你不一樣;我茂盛,我凋零,都是這方土地孕育出來的;這裡就是我,我是這裡。

 

你注定要離開此地,你不會懂這長街種種的好。你連你錯過了些什麼都不知道。你輕看技藝,你不明白製造出人們穿的吃的用的,是世間上多大的能耐,你無視在這些廠房之中,無數如你爸媽的工人,日復一日,合力生產出這城市的輝煌。

 

  1. 我孤獨地拔高,我身旁並沒有其他的樹,也懶得跟大廈拚高。我沒想過會再與你相遇。

 

當然我還是常會遇見你的媽媽。廠房拆掉建成新的大廈,街道的模樣一直在變,而你媽媽一直都在;就算工廠已經不在,她依然在,換著模式,還是做著多年來熟悉的工作。熟手技工,她的敬業與專長。就因為你媽媽,還有無數像她一樣在這裡作息的人,這裡仍是這裡,而不是陌生的城市。我看著她逐漸老去,一如這條長街,敦厚如昔。當然,還有你的哥哥,他們的才智能力遠不及你,偏偏卻像你,就是也不相信一技之長。這與你媽媽的教導不一樣,倒是有點像你那離家的爸爸。

 

其實也不能怪你的爸爸,那是因為人們發現,把廠房拆卸改建,所賺得的財富,遠比廠房裡面生產出來的多很多,於是,長街上的廠房,都悄悄移到河的盡頭、另一邊的口岸去。你爸爸從來就沒堅持過些什麼,他跟你媽媽不一樣,沒有多作掙扎,就輕易放棄自己的手藝與經驗。他憤憤不平,覺得被辜負了,然後就隨著潮流浪蕩到河的盡頭、另一邊的口岸去。

 

這城市就是這樣漸漸失去了製造的能力,不過,還是有其他方法去維持輝煌的,譬如,一個首富、沒有實物的市場,或,新建豪宅裡的燈火。

 

我看見你,你在房車下來,戴著墨鏡仰起頭來——我驚喜交集,以為你是在抬頭看我……,我很快就明白了,你是在看房子,四樓,你打算買給媽媽。

 

你來到窗邊,我又跟你面對面了。你忘了嗎?你沒認出我來嗎?

 

現在換你媽媽在窗邊跟我說話。有時候,你媽抱著你女兒,跟她說你小時候的事情,更似是在講傳說和寓言。你媽把這城市裡最美好的,都給了你女兒。你女兒說的話,不比你六歲的時候少。我都細細地聽,因此知道這城市之中,微小而動人的愛。

 

我決定不再往上長,我大概還會活上好幾十年,姐妹告訴我,我們家族裡有一百歲的。我就守在這扇窗前。我要讓你好好看著我,你會認出我來的。然後你可以從我的模樣,思想我和這長街所經歷的,或許,會讓你想起來,什麼才是最好的。

  1. 玉琴問我,你喜歡張萬重?我大方承認。她們起哄。都已經六十年代,大家早就在大銀幕上看慣了男女主角吻來吻去,就算他們倒在床上,我們也不會再裝懵,說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。可是玉琴就是緊張,她認為我不應該這麼快就把話說定了。定了就是定了,有什麼問題?不錯追我的管工有很多,不過,張萬重就是不一樣。

 

張萬重書唸得比我多,唸到中三,而且他去上夜校,也讀報,他是看華僑的,還有明報,不是那種馬經報紙。所以他什麼都懂,他可以說出香港有一萬多間紡織廠,紡織業是香港的大老闆。他是有識見的人。我看見他獨自坐在後梯間看書,霧玻璃過濾的陽光照在他身上,就是好看。我大概就是那時候喜歡上他的。

 

他還沒約我去看公餘場,我就已經承認喜歡他了。我是這樣想的,我什麼都不能作主,唯有喜歡誰這件事,是我自己說了算。我知道有女工在背後說我壞話,說我跟管工攪男女關係,所以可以調去織布部。我三年內從捻紗員轉去做梭織,錢賺多了,是我聰明手巧好不好?我接下來還要學裁衣哩。會這樣說我的都不是我的朋友,不相干。也有人說我這是摩登,有膽識。

 

張萬重是怎樣想的,其實我並不知道。不是說女追男,隔層紗嗎?他會跟我說早晨,與我四目交投時,臉上總帶著微笑。我知道他喜歡我,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跟我說。好不容易我和他都編在中班,我們乘同一班廠車,然後,我聽見他在我身後跟人家說,女孩還是安份一點的比較好……。我忽然明白了,說不清楚,微微難過,像暗色衣服上沾了洗不脫的醬油漬,雖然旁人都看不出來,不過我自己知道。

 

有一天,玉琴病了,下班我一個人走,柯世昌跟在我身後,直走到廠房外的下坡道,他截住我,說,你跟我轉工去青山道的宏泰織造好不好?他們有獎金發給新上工的,一百元。我打量四周,問他為什麼只叫我?他笑瞇瞇的說,我喜歡你。

 

第二天我在等廠車的時候遇見張萬重,他跟我說早晨,與我四目交投時,臉上仍是一貫的微笑。我當天就決定跟柯世昌去宏泰。我把玉琴也叫上,玉琴想都沒想就答應,因為她家裡正籌算要不要買電視機。玉琴奇怪我為什麼願意跟柯世昌去宏泰織造,我什麼也沒說,只是搖頭。

 

我當然是為了那一百元獎金,那幾乎是三份之一的月薪。去年六月,路上有炸彈,很多時候出門上班,上了廠車,半途還是得折回家中,那一天的薪水就不會發下來,當然也不會領到勤工獎。爸一直怪我錢賺少了很多。到了今年,忽然多了很多工廠開業,都說不夠工人,工廠加人工把工人留住,爸又嫌工廠加的薪水不夠多。我只想用這獎金堵住爸的口。

 

——如果說是為了柯世昌,倒不如說是為了張萬重。這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,張萬重永遠不會知道。

 

最後一天在荃灣上班,我和玉琴去了大窩口的士多喝可口可樂。算是給自己的小小獎勵。我知道張萬重住在大窩口,只是我並沒有遇上他。之後我和玉琴徒步回家,想像以後在青山道上班,下班之後就可以去很多地方玩。

 

  1. 柯世昌跟張萬重很不一樣,他一早就跟我說他喜歡我,不過我只當他開玩笑。他就是話很多,什麼都跟我說;他告訴我他怎樣從廣州到香港,他的家人怎樣一個一個死掉,他現在一個人住在福榮街的床位……。他說他不要一直當紡織工人,我就跟他說從前張萬重說過的話,紡織業是香港的大老闆,他聽完就笑了。他的笑容跟張萬重很不一樣,他總是哈哈大笑,很開懷的樣子。他笑著跟我說,香港有四十萬紡織工人你知道不知道,要在這四十萬人裡熬出頭你明白有多困難嗎?你的工作,人人都可以做,你賺的就不會比別人多,我要去做一些別人做不來的事情,我要有一技之長。他又說,將來我要在太子道買房子。

 

柯世昌沒事做就會坐巴士兜風,他說看來看去,就是太子道的房子最好看,又摩登。他補充,九龍塘不是不好,但房子太大,又要花王又要管家,太浪費。然後他問我,要不要跟他一塊去坐巴士兜風?

 

巴士沿長沙灣道駛往彌敦道時,柯世昌問我,你跟我轉工去永康街的福至好不好?他明明之前說過,過年之後就可以當管工。我知道永康街那邊新建了好多工廠大廈,不過沒聽過「福至」。我問,轉工獎金很多嗎?他又笑了,在福至,我們可以做辦房。我們?我也可以在辦房工作?柯世昌說得篤定,當然。

 

辦房,是要有一技之長才能待的地方。我朦朧地思忖到將來,想像終有一天,會有人叫我「師傅」,覺得不可思議。

 

柯世昌指著車窗外路旁的木棉樹跟我說,那就是我,一定會是長得最高的。

 

我喜歡有志氣的男人。

 

福至新開業,規模比宏泰小,在新建的工廠大廈裡只佔三層。這也是為什麼福至會願意讓我和柯世昌進辦房。玉琴沒興趣在辦房工作,她嫌剛開始的時候賺的錢比梭織工還要少,到有一天成了熟手,就動輒都要加班。玉琴說,將來要是結婚,有了小孩,就算是在辦房裡,恐怕也只能當車衣罷了,何必轉來轉去?

 

我沒法說服玉琴,有點傷心,這些年來我都是和玉琴一塊上班下班。

 

玉琴問我,你就那麼想跟柯世昌一塊工作?我是想要在辦房工作。縱然有一天要當車衣,我也能有一技之長。

 

不過我也擔心收入少了,爸爸會怪我。

 

柯世昌想都沒想就跟我說,那差額我先替你補上,將來你加了薪水,你再還我,不急,慢慢來。我看著他,想起枝頭開滿燦紅大花挺立著的木棉樹。

 

  1. 在辦房的第一天,柯世昌就已經選定了壓熨,圖這工作容易上手。他說得很清楚,花最短時間,賺得要比別人多。

 

我被分派去跟機縫的蔡師傅。蔡師傅話不多,只說重點,跟他工作不能分神。看似比當梭織輕鬆,但一天下來,卻是累很多。收工前,蔡師傅檢驗我的成品,末了只是點點頭,什麼也沒說。我就這樣開始了在辦房的工作。

 

假期到玉琴家看電視,她追問我辦房的工作情況,我說,做比看容易。

 

大概過了半年,我的薪水就追上從前在宏泰要加班才領到的金額。福至的訂單多到做不完。

 

我邊做邊看,從機縫、手縫、壓熨到打鈕門,只覺得最神氣的是出紙樣,那是衣服的魂。過沒多久,又來了好幾個新人,我乘機跟辦房主管提出,想調去學出紙樣。主管沒意見,要我去問蔡師傅願不願意讓我轉組。我硬著頭皮去問蔡師傅,蔡師傅什麼也沒說,只埋頭做自己的工夫。我想糟了,蔡師傅是小氣的人嗎?我都沒攪清楚耶,這次死定了……。轉頭卻聽見蔡師傅跟主管說,這女孩很聰明,難得有志氣,讓她去出紙樣就好。我躲在一角,激動得淚流滿臉。

 

只是我沒想過柯世昌會生氣,他怪我沒跟他商量就轉去學畫紙樣。說真的我確實沒想過要跟他商量,為什麼要跟他商量?是我自己的前途呀。但看見柯世昌生氣我是感到難過的。怎麼辦?我早上買了白粥炸兩給他他也不理我。最後,我拉住他的手,說我們去兜風,他才氣鼓鼓跟著我上了巴士。

 

柯世昌一路沒理過我,快要到普慶戲院的時候,他轉過頭來,我以為他說想看公餘場,他卻悻悻問道,那你是不會跟我轉去鴻成的了?我呆了一呆,鴻成製衣?你又要轉工?柯世昌說壓熨很吃香,鴻成給他五百元的獎金。我搖頭,我要留在福至做紙樣。

 

柯世昌懊惱的說,畫紙樣那邊只有你一個是女的……。

 

我們下了車,循原路步行回去深水埗。經過油麻地的時候,柯世昌忽然走進了新興唱片店,最後他挑了一盒錄音帶,付錢之後塞進我手裡,我還沒反應過來,他就說,給你留念。我茫然拿著錄音帶,想跟他說,我家裡根本就沒有卡式錄音機……。只是柯世昌已經轉身離開。

 

之後柯世昌就沒再找我,我也沒去找他,壓熨跟紙樣是分隔開的部門。我偶爾會聽見柯世昌爽朗的笑聲,我依然認得他的笑聲,只是回過頭來也沒看見他。過年之後,柯世昌已經離開了福至。鴻成製衣在長沙灣道,有時候我會故意繞到那邊去,只是我一次也沒有在路上遇見柯世昌。

 

發獎金的時候,我去買了新的收音機,是連著卡式錄音機的。我找出柯世昌送我的錄音帶,那是崔萍。我不知道柯世昌喜歡聽國語歌。我聽了一個晚上,一遍又一遍,聽出了一臉的淚。

 

某天下班,蔡師傅招我過去,鄭重問我,我介紹乾兒子和你拍拖好不好?蔡師傅沒嫌我跟一堆男人一起工作,他的乾兒子大概也不會。我心裡是歡喜的,只是莫名地不知道在猶疑些什麼,就跟他說,要先問爸爸……。

 

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巴士兜風。巴士沿著青山道行駛,剛過九江街,我就看見柯世昌一個人在路上悠悠漫行。我在醫院旁邊下了車,只是再也找不著柯世昌的影踪。我的心中迴蕩著崔萍的歌聲,「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……」。這一次沒流眼淚。仰頭只見天空漆黑,映襯開在光禿枝頭上的花格外的紅,那是木棉樹沒錯。

 

第二天上班,我去找了蔡師傅,跟他說,我爸爸要請你和你的乾兒子吃頓便飯。我從沒見過蔡師傅笑得如此開顏。我的終身,就這樣定了。

我自風中聽到了你們的嘆息……。

 

我不是不難過的,不過不及我山下的姐妹。山下的姐妹,比我感情豐富,我想是因為她們跟你們靠得太近,枝椏都幾乎可以伸進你們的窗戶裡去。還有那些每天在她們身邊走過的人,日積月累,她們與你們同悲同喜。她們對這城市投入太深的感情,以致看見好景不常,就格外的傷心。我敢打賭來年她們綻放,那花色要不是深似凝結的血,就一定會退減成古怪的橘色,總之就不是木棉紅。

 

至於我,我長在半坡上,早年我天天聞到麵包香,那真是,老好日子。我的位置讓我和姐妹們有一點點的不一樣,我要強調我不是冷漠,只是我感受的跟她們不一樣;她們看特寫,我觀照全景,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。我看著你們建了小小的木房子,彼此緊俟,築在荒地上,然後,木屋聚成的村落給拆掉,建了廠房。我看著你們每天定時走進廠房,就像被混凝土做成的怪獸吞噬。你們在怪獸肚子裡辛勤工作,直至疲憊不堪,它又將你們吐出來。我看著廠房長成雨後春筍,你們的手織出本城的繁榮與興盛。然後我又看見這些廠房逐一被推倒,推倒的過程連帶攆走了住在附近的你們。接著種出了一幢一幢又高又瘦的大廈,只是原本住在這裡的你們,已不知道流離到何處去。

 

我記得你們。

 

我記得,最初的時候,只有冷清,然後是你們這些庶民帶來了熱鬧。過不了多久,又看見了冷清,冷清過後,卻是更盛大的擁擠。昔日的模樣,我都記得。你們當中,有人說,這些房子是豪宅,嘩卡卡,地產商說了算,我沒意見。

 

我愛你們嗎?當然我是愛的,雖然不及我山下的姐妹,而且很多時候都會混雜著惱恨。我真心喜歡你們,世間最瑰麗的寶石與花都不及你們好看。你們或哭或笑,都有各自的意志與命運。其中年輕的比成年的好看,女的又比男的好看;好看,是因為她們的愛與勇氣。

 

我知道你們會叫我英雄樹,這名字太男生,我倒覺得我們跟城裡的女子更搭配。志氣,明白嗎?我們孤獨的拔高,就像這城裡眾多有能力的女子;我們身上的瘤刺,就像女子心中無法言喻的委曲與憂傷。我開的花、長的葉與果實,都於人間有用,這是我的善良。此間女子亦然。起碼我在這半坡上看見過的女工們確是如此。

 

所以,要善待一切以手藝為生的人。她們都像我。

 

此刻容我乘風安慰一下你們——相信我,我明白你們的嘆息。我都看見,我都知道。街上景物與人事令你們哀傷,世道崩壞,你們也彷彿失去了往日的豪情與兼容。所謂,好景不常。惡人總不會一下子死掉,壞事也不見得只是一陣過眼雲煙,可是這麼多年來我看著你們,你們有的是游刃與志氣。來日方長。還有,記得善良。

 

 

 

—— 全文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