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棉情書

2021-05-11

〈一:不記來時路〉

 

巴士還未靠站,門已打開,我跑前跳上,門即關上車隨開行。司機急,我躁。我晃了一下抓住扶手瞪司機,司機也瞪我,邊開車邊瞪。

 

我什麼都有,就是沒有八達通。女兒說的沒錯,我早已遠離真實生活。真夠狼狽。活該。我用平日跟榮哥說話的語調告訴司機,我沒有八達通。榮哥是我的司機,女兒嘲諷我,榮哥天天跟我說話,沒給冷成肺炎是他運氣好。這位巴士司機抵抗力好強,沒給僵住,他炸開了,颷了一長串粗話,其實內容很簡單,就是「你付現金呀」。我也回了長長一串,不比司機的短就是了,我只是想問,幾錢?

 

十一元七角。

 

算是貴還是便宜?我沒概念,小時候坐巴士,好像車資從沒超過五元。畢竟已經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情。我也無法從十一元七角的車資想像到巴士的終站會在那裡。

 

我掏出了一張二十元紙幣塞入錢箱就快步跳上巴士上層。原來我依然靈活,無論是髒話還是身手。樓上乘客半滿,我不要看見其他人,挑了車頭臨窗的位置。這位置從前只屬於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四弟。屏幕大的車窗外是我熟悉的道路,回家必經的,閉上眼都會知道車正駛過那棵樹那幢洋房,只是,我從未曾在這樣的高度觀看路上的風景。這感覺好新奇,還有,一種久違的律動在甦醒——面前是不斷拐彎的路,我的身體給輕輕晃搖著。當我坐在自家的平治E-Class後座,我從來沒有察覺車在拐彎,我會以為一直駛在直路上;我可以看書、看文件、滑手機、化妝、視像會議、喝咖啡吃點心……。

 

女兒罵我,你無感無覺……。

 

巴士就這樣一直晃搖著,再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睡著。童年習慣,上車就睡。噢,幾乎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童年;有一次,大哥把睡著的我遺落在巴士上層……。後來志願達到,只坐私家車的後座,這習慣就戒了。今天沒相干,睡著就睡著好了,反正我沒有目的地。

 

睡著之前,巴士靠站,這次乖乖停下來了,這一站上車的乘客很多。我老大不情願拿起佔了身旁位子的手袋,讓給一位看上去是剛下班的中年女人。她很累,穿得臃腫,她上的班跟我不一樣,她像我媽,她有那種氣質,女工。我同時覺得有誰在瞪我。不是這女工,瞪我的來自另一邊,另一邊是什麼?是窗戶,這是上層,窗戶外只有樹。樹在瞪我。一棵跟雙層巴士齊高的木棉樹在瞪我。

我醒過來時,有點像走進了電影中的感覺。我舒展四肢,伸腳卻踢到了檔板。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,面前是好大的窗戶,窗外一片暗晦。我叫自己鎮定。忽然,身後傳來長串髒話,是巴士司機,罵我為什麼車都到總站了還賴在車上。我蹬著三吋高跟鞋慢慢走下階梯,從容下車。

 

我看見不遠處大廈入口寫著「茶花樓」。這名字我知道,只是這大廈的樣子跟從前不一樣,我覺得還是從前比較好看。那年頭房子的名字都大大的寫在房子外牆上,全都取自花和樹。典雅,媽媽說的。我曾經羨慕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,我的小學同學,她們住的房子比我家的小房間大很多。我怎麼會來到這裡?幾乎以為是一覺醒來回到過去。原來這巴士路線的起點是數碼港終點是蘇屋,迂迴,但直達,從千呎豪宅到公屋斗室;彷彿從我的現在走進過去。我的小學同學還在嗎?還是都跟我一樣,離開這裡好遠好遠?仍住在這裡的,會是怎樣的人?

 

坐在路旁的阿婆一直瞅著我,以眼神將我排拒於外。老人家真伶俐,看出我跟這裡格格不入。阿婆向我喊話,噯,你係未鬼?阿婆的邏輯好可愛,不屬於這裡的,當然是鬼。我抬手想看時間,才記得衝出門時,只抓了小手袋,手錶已除下,手提電話也沒帶。我開步走,沒什麼好怕的,明天告訴他們我夜遊深水埗,他們會以為是奇譚。

 

街上無人,奇異的冷清寧靜。我走進一間賣豬油渣麵的小店,其實門是半關上的,我伸頭進去探看,穿了圍裙的女人招手叫我進去。店裡油膩髒污,我沒介意,坐下點了碗麵。我能屈能伸,肚子餓的時候不挑食。丈夫刻薄說,這就是你的破綻;衣住行都能用錢墊高品位,唯有飲食,你脫不了低賤。他勢利我無情,他投資失利,我還是要抽他的佣金,誰叫我是他的經紀?他賺的時候我賺,他虧的時候我還是要賺。我把他老爸留給他的錢都賺過來,堵住他的口。又進來一個男生,看他的打扮,應該跟我的女兒是同道中人。男生囁嚅著說,我身上帶的錢不夠……。我和穿圍裙的女人異口同聲,我請。

 

女兒要是看見這一幕,會對我改觀嗎?我會叫她別誤會,這只是外婆從小到大的教誨,入血入骨。媽常掛在咀邊,能幫人就幫。成了習慣,不能幫的時候也幫,苦了自己。後來我長大了,知道這叫婦人之仁,我修正了,就是,我有很多,好吧,給你一點點。隔代遺傳,到了我女兒,又有一點不一樣,我明白的,那叫義氣,我其實蠻欣賞羨慕,只是我想做也做不來。

 

我少理賣麵女人和落泊男生的搭訕,吃完就走。今夜我似外星人。一直走就到東京街,沿著東京街走下去拐個彎就是老家。我要回去嗎?

 

一街黯沉,遠遠有一點亮紅,份外醒目,我忍不住走過去看清楚。我無法置信,失聲笑了出來,傻瓜木棉花,都已經是十月,居然開了一朵在枝頭。我仍記得木棉花落在頭上的疼。我抬頭看了又看,毫不溫柔的木棉花高高俯視著我。我小聲地說,我媽說我像你……。